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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：1940年海外华侨寄潮汕阮卿的侨批；右：潮汕友人互通的书信，1940年饶周士寄迪金。 《南方》杂志 影子 拍摄
这个“五一”，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以“黑马”之势迅速破圈，也让侨批重新进入大众视野。
影片中，一封泛黄的侨批，串联起“下南洋”半个世纪的守望与牵挂。阿嬷叶淑柔苦等“阿公”来信，而一封封家书背后则藏着跨越数十年的善意守护。“信在，人就在”的情感表达，戳中了许多观众的泪点。“潮汕人看了会泪目，外地人看了懂潮汕”，也让越来越多人开始重新认识侨批文化。
很多年轻人第一次知道，在电话、电报尚未普及的年代，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，不只是银票，还有夹带其中的一封家书。潮汕人把这种“信汇合一”的特殊载体称作侨批，“批”在潮汕话里就是信，也被称作“平安批”。所谓“平安”，是那个年代里，一个家庭最大的牵挂。
“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。”几百年来，无数潮汕人登上红头船，漂洋过海谋生。先辈们留下了一句朴素叮嘱：“钱银知寄人知返，勿忘父母共妻房。”寄回故乡的银票与家书，久而久之，成为华侨在外平安的象征。
汕头侨批文物馆展出的南洋潮帮侨批局分布图。 《南方》杂志 影子 拍摄
2013年6月，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这意味着，侨批已经不仅是潮汕侨乡的地方记忆，而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。
这些年，记者和同事们曾多次采访侨批文化。越是深入，越会发现：侨批之所以能够穿越百年依然动人，并不只是因为它记录苦难，更因为它保存着中国人最深层的精神结构：重情、守信、恋乡、顾家。
而今天，侨批文化正在重新“活”起来。这种“活”，并不仅仅是影视剧里的情感共鸣，更是覆盖了文博保护、文学创作、校园教育、海外传播等等的一种文化唤醒。
汕头侨批文物馆。 受访者供图
一封“平安批”为什么至今仍让人动容？
习近平总书记在参观汕头侨批文物馆时指出，“侨批”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，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、守承诺的重要体现。
总书记视察之后，汕头侨批文物馆由民间团体转变为国家综合档案馆组成部分。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（侨批文物馆）名誉馆长林庆熙对此感触很深。“这为侨批的征集、收藏与研究提供了制度保障。”他在接受《南方》杂志记者采访时由衷地说道。
数据显示，近年来汕头持续推进侨批档案征集、修复与数字化工作。目前馆藏侨批档案实体已达9万余封，成为全国侨批档案藏量最多的国家综合档案馆。
汕头侨批文物馆复原的场景吸引参观者驻足。 受访者供图
这些数字背后，其实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。但更重要的，其实不是“保存”，而是“传承”。
采访中，林庆熙曾把自己比作“历史碎片的打捞者”。而如今，他更关注年轻一代。
“传承侨批文化，不只是传承知识与技术，更重要的是传承侨批里那种诚实守信、艰苦奋斗、勇于开拓的精神。”他说。
2025年8月13日，当时正在展出“烽火侨批家国情”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侨批档案专题展。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鉴定专家张美生向《南方》杂志记者介绍它们背后的故事。
“烽火侨批家国情”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侨批档案专题展众多市民游客前来观展。张美生的深情讲述吸引了不少市民驻足旁听。 实习生唐瑜泽拍摄
他俯身站在展台旁，轻声细语解读侨批里的文字深意与历史细节。起初，只是路过的几位游客停下来听；渐渐地，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，好似一场现场开讲。记者甚至有些不忍心继续提问，生怕打断他的讲述，也打断大家沉浸其中的情绪。
一封泰国华侨许泽溥寄给澄海珊兄的侨批，令人动容。“珊兄伟鉴：弟漂泊天涯，衣食奔走，值兹国难方殷，男儿报国之秋……看护妇女救亡工作，学成之后替国家尽匹妇之责……”
在烽火连天的岁月，漂泊异乡的华侨青年许泽溥不仅心系祖国、家乡的安危，更以超前的眼光看到女性在抗战中的力量。从泰国寄潮汕的这封侨信跨越山海的不仅是一纸家书，更是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，在民族危难之际，想方设法支援祖国抗战，他们虽身在异乡，血脉却始终与祖国相连。
这封侨批从何而来？正是张美生提供展出的。这些年他一直热心收藏散落在民间的侨批，又将他们展示出来。他表示：“如今我们国家富强老百姓安居乐业，享受着繁荣发展的成果，但我们不能忘记十四年艰苦抗战，日寇给我们带来的深重苦难。”
乡愁、信义、家国情怀——这些情感，跨越地域，也跨越时代。即便今天的人已经不会再写“平安批”，依然会被一句“家中勿念”触动，会在那些泛黄字迹里，看见中国人最朴素也最深厚的情感伦理。
泰国华侨许泽溥寄给澄海珊兄的侨批。 《南方》杂志 影子 拍摄
泛黄纸页上，字迹已有些模糊，但那种民族危亡之际的家国情怀，却依然扑面而来。
侨批里的中国人，从来不是抽象的。正如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的人们，他们有苦难、有挣扎，也有最朴素的责任感。
像林庆熙、张美生，多年来一直从民间收集、修复散落各地的侨批。在他们看来，这些脆裂泛黄的纸页背后，藏着的是一代华侨真实的人生。
有人在南洋做苦力，却坚持把钱寄回家乡供弟妹读书；有人漂泊半生，依旧惦记修祠堂、奉养父母；还有人即便身处战火年代，仍心系国家命运。
印度尼西亚陈君瑞潮汕侨属的侨批，内夹以“难”为题的七言绝句，写尽侨胞出洋谋生的艰辛和对故乡的思念。 《南方》杂志 影子 拍摄
侨批为何重新“活”起来？
这种精神，也不断被文学重新激活。
5年前，记者一行曾赴珠海采访长篇小说《平安批》作者、广东省作协副主席陈继明。
《平安批》以潮汕侨商与侨批文化为背景，讲述主人公郑梦梅下南洋、重振家业的故事。书出版后，“潮味”“中国心”“契约精神”成为许多读者反复提及的关键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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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意思的是，陈继明其实是个西北人。他出生于甘肃，从未在潮汕长期生活，却写出了令很多潮汕读者都感到亲切的作品。
为了写好《平安批》，陈继明曾长时间在潮汕“深扎”，跑村庄、访侨乡，与当地人长谈，积累了大量采访笔记。也正因此，《平安批》里有了大量极具生活感的细节：“韩江、连江、榕江三条大江不远不近，依次入海，像三根大血管一样……”“一碗热腾腾的猪血汤端来了，只喝半口，整个潮汕便连根拔起……”这些细节，让侨批不再只是历史概念，而真正成为有温度、有烟火气的人间故事。
更重要的是，陈继明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：侨批文化为什么能打动今天的人？
他的答案很有意思。“越是走向远方的人，对根越敏感。”他说。
在他看来，潮汕文化之所以特殊，在于它完整保留了中华文明里那种“君子之风”——重信义、讲责任、顾家庭、守承诺。而侨批，本质上正是一种巨大的信任系统。
“整个侨批过程，是充满契约精神的。中间任何一个人不守信用，钱和信就无法送到家人手里。”陈继明说。也因此，他始终认为，侨批里最珍贵的，并不是“下南洋”的传奇，而是那份“中国心”。
今天回头看，无论是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热映，还是《平安批》的持续传播，抑或民族歌剧《侨批》等作品的舞台呈现，本质上都说明：人们依然会被这种深沉而真诚的情感所打动。
一封漂洋过海的家书、一句“家中勿念”、一句“钱银知寄人知返”，背后藏着的，其实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最深厚的情感伦理。
而侨批真正珍贵的地方，也正在于此。它让我们看到：无论时代如何变化，中国人对于家庭、故乡、国家的情感连接，从未真正断裂。
如今，在汕头，侨批主题思政课、创意研学、侨批封书写比赛不断展开；面向海外华裔新生代，“寻找家中老侨批”等活动也持续推进。
来自葡萄牙里斯本的华裔学生李扬，在侨批封书写比赛中写道：“吾愿将中华文化之魅力，尽吾之所能承之传之。”
这段文字令人动容。因为它说明，侨批真正连接的，从来不只是过去，更是今天海外华人对于文化根脉的重新确认。
某种程度上，侨批今天的“破圈”，折射出的正是人们对于情感与文化根脉的重新确认。而一纸侨批，承载的从来不只是汇款，更是一代中国人跨越山海仍未断裂的精神连接。
《南方》杂志全媒体记者、南方+记者｜影子
【本文责编】张蓓蕾
【频道编辑】周丽娜 陈海燕
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【值班主编】李芳宇 刘树强
【文章来源】南方杂志党建频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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